【18】 就上文对《论语》不选孔子长篇大论的这一推测,下面想从五个方面具体谈谈我的想法。
个人与个人争、个人与全体争、全体与全体争,循至天下滔滔者、莫非普遍相争——即普遍之思想战争,勾心斗角。兹专就统摄一切、道通为一而言,倘使吾人但采取某一立场,而纯从该固定立场以观照之,则仅得其有限之透视而已【所谓蔽也】。
然而,在哲学之领域中,吾人与庄子相值,偿来照面,其精神超脱空灵,戛戛髙致,造妙人玄,足资启人层层上升,提神而俯,透视宇宙重重境界。结果所致,非使真正之问题论点取消不见,即只合如此这般,循环一大套,而推之不已。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故有待无待,吾所不能齐也。兹克就上述之无限哲学及庄子本人于他处有关篇章所透露之线索旨趣而观之,其微言大义及真谛,可抉发之如次(可谓之一部至人论),主张: 一、至人者,归致其精神于无始,神游乎无何有之乡,弃小知、绝形累。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今妄我既丧,并其在思想方式与语言使用方面之种种偏见妄执而尽超脱之。
然若吾人再提升一层而俯之,则常识界果何如耶?若更戛戛深造,极髙明,致广大,尽精微,透视大千世界,宇宙万象,回睨层层下界,则不禁慨然惊叹,前尘迢迢隐没,特悲喜闹剧之大全耳。在道家之系统中,则显指广大无限之道性。一切分殊观点,皆统摄于一大全瞻统观,而道通为一。尤其人类之个体生命,在未进人此无限系统之前,必先备尝种种限制、束缚与桎梏。
凡此一切,归根结底,起因于个人【私心自用】,更由其自我中心,其视己也,乃万物之权衡。孰可当此巨任?斯盖任何民主领域内争议之中心论点、关键所在。
公元前四世纪末叶,庄子契友惠施——其人与希腊之齐诺(Zeno)在方法上堪称同调,皆擅于归谬法——将时间化为单元,或有积或无积,形成一套无穷系统,无穷者,语意双关:自内观之,则诸究极单元既不具广延性,是以无积,故曰至小无内。至于数理逻辑之严格推理,亦陷于同一窘境,其它更岂待多言?在一套依条件语句而形成之演绎系统之中,有效结论,必基于前提,而前提若属已证,则必有其它前提或另一组前提,为之保证。进入专题: 庄子 。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
庄子同意其说,却进而点出:以视全宇宙空间之广大无垠,地球体积更微不足道矣。郭向注庄,畅言自然浃化原理,逻辑上与庄子主旨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实理无二致也。就彼是相辅相成而言,是即彼也》同理,彼亦即是。天与人不相胜,是之谓真人。
按无因之因云云,实属虚妄臆测。从庄子之眼光看来,古典传统之自明公理说,无非一套逃避论点之方便巧。
惟有第一流之哲学诗人曹植、阮籍,可仰赞其髙明,以祈求灵感,俾下笔如神,才思奔放,淋漓尽致,充分发挥其浪漫意象,极荒诞不经之能事,而情采蹇塞,富丽万千。同时,此实质相待性系统,复为一交融互摄系统,其中一切存在及性相,皆彼是相需,互摄交融,绝无孤零零、赤裸裸,而可以完全单独存在者。
余尝多次乘飞机遨游,临空鸟瞰爱丽湖区(LakeErie),饱餐地上风光,秀色美景,尽收眼底,叹为奇观:云层变幻,映叆万状,瑰丽雄浑,气象万千,胜米芾、鲁本斯神技多矣。及其既得之也,又患失之。故真理,固基于变异之立场:然语其性质,则为相对,而非绝对。然章太炎之《齐物论释》则甚能明之。一方面,世上思想家处现实界中,志在齐升万类,使臻于更髙尚之存在境界,而于髙处捜奇,探求生命之大美。在常识之层次上,世人固自谓已得真实存在矣。
复次,设某人为一区区分析意识,则必难与他人和谐共处、相与犹耳目之不同功也。卒终为论,欲使此一大澈底平等之理想得以实现,必须尽舍一切文字言说之虚妄,一切名言指谓之不妥,以及一切对缘生论之误解。
无真平等、即无真民主。其观点而俯之,则次界种种,但觉其可笑耳。
尔所谓之真者,其理尔亦能识之。能外生……能朝彻,……能见独,…能无古今,……能入于不死不生。
且自觉或不自觉,竟自称其从不曾神经错乱,丧心病狂,呈颠倒见也。彼等执持万物一切皆真实无疑,盖以物物各具其内在特性,而可藉语言名词描述之者也。三、熙化自然原理——主张以浃洽自然对治斯憾。唯个体在空间之中,乃一一厘然可分,而在其生存或存在上,抑又彼此互相排斥。
作为一大哲学基本原理,此种相待观,便有化除一切自我中心偏见、意执、我执之威力,而化为相互了解——通彼我、齐是非也。且深知如何根据反者,道之动原理,以探索重玄,故毋需乎停留在辽远过去之中任何点上。
【逝者如斯夫!孔子川上之叹。惟有最伟大之浪漫抒情诗人屈原,在幻想力之神奇瑰丽上,可与之媲美。
庄之所以成其为庄【大方无隅】,有自来矣。故彼也是也,俱是相待观成I是也因彼,彼也因是,彼是相因故。
庄子深悟斯旨,故能更进一步,洞察其后果。欲尽窥大鷉神鸟偏见限制之征候,固非易事。语言固用以确定知识之种种可能法式者也。而零类前提云云,更不过只是一套虚美空言,门面话、说说好听而已。
岂容胜负于其间哉?例如:鸽子鼓翼,飞上小树梢头,以视大鹏展翅,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其逍遥一也。然而智者遗世独立,孤怀远引,抱持髙尚理想,久处于其个人一己之抽象思想领域,大可逆转空间方向,而回眸人间世,视为其理想实现之自然之地。
即于道家,倘使其观照点一味执著于寥天一上,而受其限制,则何逾常人?吾人于此竟发现一大公同基本立场:而可谓常人、鹏鸟、与哲学思想家,皆众生,一往平等。其本身乃是绵绵不绝,变化无已之自然历程,无终与始。
同理,尔或他之所言,即尔或他观之,亦可谓之曰真。其唯一补救之道,即求诸本心之健在。